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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臂也能找到人生的支点(2002年11月28日)


  

  1997年1月29日,是令谢芳丽刻骨铬心、终生难忘的日子,因为这一天她遭遇了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。那天,18岁读中专的她在连云港新浦火车站等候回家的火车,当火车驶进站台时,她被火车站疏于管理的人流挤下站台倒在了铁轨上,车轮三次碾过她的身体……她的四肢只剩下右臂,左臂被轧断,双腿被截肢。在学校,谢芳丽是拿一等奖学金的优秀三好学生和优秀学生干部,看到自己残缺身体的瞬间,她觉得车轮在碾残了自己身体的同时,也碾碎了自己所有的梦想……

  一、身体残缺的青春女孩,难以面对残酷现实

  在谢芳丽从无边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时,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了残废,仍觉得她的脚和膀子都在身上;她只觉得动弹不得,浑身上下不舒服,腿老是在抽筋。她对医生说:能不能让我舒服一点?医生把她的身子搬动了一下,她觉得很舒服了,可她还是躺着不能动弹。

  谢芳丽在病床上这样躺了20多天后,一次护士换床单时,没注意掀起了被子,谢芳丽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没了,木桩子似的下肢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,上面还有斑斑血迹……这、这是我的腿吗?她觉得像做梦一样,问一旁照顾她的姐姐和姐夫:你们告诉我,我的腿明明有感觉,怎么变成这样了,它们到哪去了?你们告诉我:这不是真的!

  姐姐和姐夫面面相觑,不知说什么好,但他们的眼神已告诉了谢芳丽这是真的。谢芳丽伤心得嚎啕大哭……她真希望这是一场梦而不是事实,等她哭醒了后就不复存在了。可当她一次次醒来时,看到她的双腿仍是缠着纱布的短木桩……

  在事故发生后,谢芳丽住院期间,她的老师、同学经常去看她,不断鼓励她要坚强。虽然车站方面认为事故责任主要在于谢芳丽自身,但他们仍在看望谢芳丽时向她承诺:不仅负担医药费,还要帮她装上假肢。这一切使谢芳丽有了活下去的勇气。可她依然不敢面对眼前塌陷的床单和别人好奇的目光。每次只要看到有人在窗外面对着她看或者谈论什么,她就觉得心里特别难过。后来,她自己欺骗自己,把同学送给她的布娃娃塞进被子里,使别人看起来她仍是一双完整的腿。主治医生看到了被子里的布娃娃,开导她说:你不可能一辈子回避这个事实,你总有一天要去面对它。

  谢芳丽就这样逃避着自己身体残缺的现实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小姑娘让她看到了自己的软弱。那天晚上,谢芳丽的病房门外探进一个年约十四、五岁的小姑娘的脑袋,模样可爱,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。当她推开门走进来时,谢芳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因为她只有一条腿!她怎么还能有那么灿烂的笑容?

  一条腿的小姑娘对谢芳丽说:我听叔叔和阿姨说,你很坚强,我来看看你,我要向你学习。听着小姑娘的话,谢芳丽觉得自己特别惭愧:她比自己年龄小,而且也失去了一条腿,她却能如此开朗乐观。谢芳丽觉得自己的那种虚荣感,使自己显得那么渺小。

  谢芳丽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,她开始试着走出去,走出心中的阴影,走进人们的视线。那天,她去看发炎的牙,牙科和骨科间距离较远,姐姐和同学推着车送她去牙科。出了病房,很长时间没到室外的谢芳丽,感觉阳光真好,小鸟在树上欢快的鸣叫……她好像又回到从前那自由欢乐的时光。可沿途的人们,都盯着看这个体型残缺的青春女孩,有的还跟着她的车子走,看到他们露出的那种怜惜的目光,谢芳丽真的很想哭,但她想起医生说的话“必须试着去走走,走出自己心里的障碍,你才能去面对未来”,她冷静地抬起头来了。她的脸在发烧,她觉得别人肯定看到她尴尬的表情了。

  二、在众人的关爱援助下,她赢了官司获得赔偿

  正当谢芳丽满怀着站起来的希望,忍受大大小小手术的痛苦,开始勇敢地面对生活时,车站方面却违背承诺,拖欠医药费,且不再提装假肢的事。谢芳丽的家人一次又一次与他们交涉,却遭到不断的拒绝和冷眼。

  1998年1月,住院一年尚未完全康复的谢芳丽,不得不提前出院回到家里。她所有的空间只有那张窄窄的单人床,她的世界就是房间里那个窗口大的天空。一天,妈妈要上街办事,临走问谢芳丽要不要找人来陪着?谢芳丽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让别人陪着,总得自己锻炼锻炼独立生活,就说:让我一人呆着试试吧。妈妈走了,谢芳丽看了一个多小时书后想喝水了,水壶虽离她很近,可她够呵够,够了半天就是够不着。她就觉得自己连刚刚会走路的婴儿都不如,她的生活真的变了!很长一段时间,她都在想:以后我该怎么办?

  谢芳丽的家在江苏北部的沭阳县农村,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好。她住院期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出院后还要继续治疗。为了生计,已经70多岁又患有心脏病和严重关节炎的老父亲只得出去打工。生活的困境使谢芳丽想到必须用法律来给自己讨个公道;只有装上假肢自己才能拥有较为正常的生活。

  她打听到:如果装三个假肢,费用加起来约需30多万,这仅仅是一次的安装费用。如果用一生几十年的使用时间来算,维修及更换的费用加在一起,大概要100多万。她听当地电视台的一个安叔叔对说:只有你自己鼓起打官司的勇气,别人才能帮助你。在与安叔叔等有关媒体方面人士的交流中,谢芳丽觉得他们对她平等的态度给了她一种自尊,使她有了打官司的信心。

  通过新闻媒体的介绍,谢芳丽得到江苏省法律援助中心的帮助,这给了她新的希望。

  律师向她表示:为了你这个官司,我会尽我一切力量。你放心,即使一审败诉了我们还有二审,你要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,你是真正的受害者。谢芳丽听了非常感动。后来,媒体就一直以谢芳丽想站起来、谢芳丽希望站起来、谢芳丽一定能够站起来为中心内容进行报道。在逐步深入的报道过程中,谢芳丽把渴望站起来的这个官司打了三年。

  2000年3月,二审判决谢芳丽获赔21万元。这在当时已是铁路部门给受害者的最高赔偿,但离一次性装假肢的30多万还差很多。打官司的经历让这个女孩变得坚强了,她不会放弃继续争取自己站起来的权利。

  三、自强自立自食其力,她从精神上站起来

  以前,谢芳丽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幸。经过这么多事,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。每次在她遇到困境时,那些好心人就会向她伸出热情的关爱援助之手。她觉得自己在这三年中所受到的关爱,可能是别人一生中都没有的,这是一笔宝贵的财产。那几年,她活着的信念就是:我要站起来!只有站起来,我才能面对生活,才能继续活下去!经历这么多事后,她觉得身体站起来只是一个方面,最重要的是:要让自己在精神上站起来。

  几年来,谢芳丽遇到过许多真正帮助她的好心人,也遇到过借装假肢捞取回扣的医生、借打官司进行敲诈的律师。从前她会抱怨命运的不公,而现在她学会了冷静的分析。

  那时,不少人看到媒体上关于谢芳丽的报道后,纷纷对她进行援助,与她交朋友。一天,谢芳丽在家里看书,有个约30岁的男子跑到她家,莫名其妙地对她说:我可以跟你做个朋友吗?谢芳丽抬头看了看他说:可以呀,我有很多朋友。那男子又说:我可以跟你做个特殊的朋友吗?谢芳丽懵了,楞楞地看着他。那男子接着说:我跟你做个特殊的朋友,你能把你的钱借给我做生意吗?他说他做生意赔了,要谢芳丽把法院判赔给她的钱交给他去做生意。

  那一刻,谢芳丽觉得她所有的尊严都没有了:难道自己残缺了,别人就这么不尊重自己了吗?她平静后又想:为什么别人会这样看我呢?我无法改变别人,但可以改变自己。若要别人不轻视我,我就要自食其力,用自己的方式自强自立。

  谢芳丽获得的赔偿,父母从来不肯用一分钱,他们觉得那是女儿用命换来的,父亲甚至生了重病也不肯治疗。为了能真正地自食其力,谢芳丽想了很多办法,但都因身体的残缺而无法实现,直到二姐决定将经营了近十年的文印店交给她来管理。

  谢芳丽开始去时,很多人看她是残疾人,即使她做错了事也会原谅她,觉得她能出来干事就已很不错了。但有一次,一个顾客改变了这种状况。谢芳丽那时打字还不太熟练,打错了一个字,那顾客已改了一遍,她又打错了。那顾客对谢芳丽不耐烦道:你到底会不会打,不会打就不要打了!虽然一旁的顾客闻言指责他,但谢芳丽没为自己辩解,她把自己关在另一间房里委屈地大哭,哭够了平静下来后,她想:这个顾客是把我当一个正常人来看待。我是希望别人把我当正常人一样看待呢?还是希望别人照顾自己?其实,她一直都希望别人用对正常人一样的要求来对她。几年的经历,几年的残疾,她好像已形成了要别人照顾她迁就她的习惯。那时她觉得别人迁就她是一种很正常的事;如果别人把她当成正常人反而不适应了。在那次后,她觉得这种想法是她心里最大的障碍。我怎样让别人把我看成一个正常人?怎样接受别人正确的批评?她觉得自己如果想生活下去或者说把这个店经营下去,就要改变自己是残疾人的观点,摆正自己需人照顾的心态。

  四、努力工作回报社会,梦想又回到了她心中

  半年后,谢芳丽熟悉了文印店工作,她正式接手管理。可没两个月,店里员工因对她的管理不满意,4个人一下走了3个。他们开始对她有种健康人对残疾人的同情,但又无法接受一个残疾人的管理。而谢芳丽本身心理障碍较大,在自卑心理的驱使下,在很多事情上她处理得比较偏激,常因小事与员工们争执。别人即使是很正常的反驳,她也觉得是冲着她的残疾来的。姐夫知道后开导她说:你是经营这个店的,就不能和员工发生争吵,应该想办法怎么去解决这些问题,而不是和他们针锋相对;如果你仔细想想你自己也有错。

  后来,很长一段时间里,谢芳丽一边反思一边自己应付胶印、复印、打字、销售等大量工作。以往每天她最多只能坐一个小时,现在却要坐七、八个小时,坐得浑身酸疼睡不着觉。但这段经历却让她学到了很多东西,经过这一段后,她甚至很感激那几个离开的人。以前她一直都比较依赖他们,不管什么事都靠他们,她从不会自己去考虑。他们走后,她每天就干着他们留下的事,后来她觉得她们给了她一种承担经营管理的责任和义务的机会,使她在这种环境中得到锻炼成长,并逐渐应付这些工作。现在她招了新的员工,大家在一起相处得很融洽;大家都觉得工作氛围挺好,比以前轻松了很多,她和大家的笑容也多了很多,父母也比以前开心了很多。

  自从出来工作后,谢芳丽的心情比她们家里任何人都好。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很软弱、很无奈,现在她能用坚强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。当一个人经历了痛苦后,如果老是想着以前的痛苦,她就永远摆脱不了。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,哪怕别人一点点的关心,都会给她很大的温暖。所以她真希望自己以后能好好地活下去,尽自己的最大能力为社会服务,帮助其他残疾人,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希望对所有关心她的人的一点回报。可能也是对大家最好的安慰。

  接管文印店一年多来,谢芳丽经营得有声有色,父母的生活也有了基本保障,梦想又回到谢芳莉的心中。现在这家文印店已更名为“连云港市东海县现代化办公中心”,今年23岁、一级伤残的谢芳丽,现为江苏省连云港市东海县“现代化办公中心”经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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